《新财富周刊》之《传统在现代迷失》(下)

编辑:小豹子/2018-10-15 16:57

  在上期节目中,我们目睹了北京工艺美术行业目前的困境,面对市场经济大潮的席卷而来,传统的工艺美术产业毫无准备,在几年的时间里迅速走向衰落,一些数千年凤凰彩票娱乐平台(5557713.com)来造就的工艺面临失传的危险。

  面对这样的困境,我国的工艺美术从业人员并没有气馁,他们不甘心让几十年铸就的辉煌逐渐黯淡,也不甘心从老祖宗起就流传下来的手艺绝在自己的手里,于是,他们中的许多人直面行业危机,用自己的力量坚守这一方阵地。今天我们就把目光聚焦在这一群人身上,因为也许,他们代表着这一产业的未来。

  象牙雕刻——原料紧缺寂寞守侯

  李春珂,55岁,北京市一级工艺美术大师,从事象牙雕刻40余年。回忆起北京象牙雕刻厂当年的红火,李春珂显出了由衷的兴奋。“最辉煌的时候,工人最多的时候应该是到七八百人,象牙一年要用十几吨的料吧。”

  40多年的琢磨,李春珂的作品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就如同他的个性,简洁、大气。“我的作品就是什么意思,就是喜欢那些比较简练的,从构图上来说,不能给人感觉特别乱。我喜欢静,静里边但是看着还有动,有文化味道,这是我追求的方向。”

  正当李春珂进入创作高峰,准备大展宏图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1989年,在瑞士召开的《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大会决定,大象被列入濒危物种名单,在全世界范围内禁止象牙贸易。随后,我国出台的《野生动物保护法》也开始施行。中国从此不再进口象牙,象牙产品也从此不再出口。一个公约就这样影响了一个行业,也改变了李春珂的命运。“原来是非常兴盛的一个大的企业,现在形成了一个什么呢?要垮台了,虽然我们现在还在做着,但是那个心情不一样。”

  眼见着象牙储备一天天地减少,如今余量只有几百公斤,象牙雕刻行业不可避免地开始大范围萎缩。为了维持生存,当年高大的厂房已经改做宾馆,原本七八百人的企业现在只剩下了十几个人,牙雕师傅们只好拥挤在角落的平房里进行创作。谈到未来,大家的情绪都很低落。“这个行业我们真是不希望,它就从我们这儿就没有了,失传了,真不希望看到这一点。”

  遥远的非洲不能再运来象牙,对于这些老艺人来说,品尝的就是自己从事几十年的行业行将消失的无奈和悲哀,他们守着厂里最后剩下凤凰彩票网(fh643.com)的一点象牙,希望自己的创作能为后人留下点什么。但是与老师傅们的心情不同,象牙雕刻厂的厂长肖广义却没有这么悲观,他并不认为一个公约的制定就能彻底断绝牙雕的希望。他告诉记者:“任何一个种类,都有一个生老病死的不可抗拒的这么一个自然规律,如果我们把自然淘汰的大象,这些象牙作为我们的这种传统的工艺美术,能够把它发展起来,这也不是坏事。这里就有一个合理地利用野生动物的资源,科学地来发展我们的事业,至关重要。”

  由于国际范围内的象牙禁运,肖广义所说的想法,在现在看来毕竟还只是一个看不到未来的美好愿望。但是现在象牙雕刻厂还在继续运营,苦苦支撑,为了弥补原材料的匮乏,师傅们开始尝试用牛骨雕刻作品。尽管工人们也说不清用牛骨雕刻工艺品的市场前景会是怎样,但他们表示,他们会不断尝试下去,因为他们现在所能做的只有不断地坚持、探索和等待。

  玉器行业——表面兴盛暗藏危机

  保护了一种动物,打跨了一个行业,也许听起来是一种悖论,但是,在珍稀动物必须受到保护已成为全世界共识的今天,象牙雕刻的前景确实显现不出光明的色彩。相比之下,在京城的传统工艺美术行业中,玉雕应该算是幸运的。甚至有人认为,市场上的玉器总量并没有减少,玉雕正处在历史上最兴旺的时期。然而周刊记者在调查中,却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虽然玉雕的大环境在向好,可是曾经是这个行业龙头老大的北京玉器厂却在一天天地萎缩。

  北京玉器厂成立于1961年,是一个曾经拥有1800多名职工的集体企业,在国内玉器行业中号称“中国之最,世界之冠”。如今,1200多人已经退休,几百人转行,真正在职的职工还不到一百人。玉器厂的主要厂房已经租出去办起了其它产业,藏在几栋高楼后面的一座两层小楼是玉雕师傅们工作的地方。

  李博生,1941年生,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从事玉雕创作46年。李博生的作品以人物见长,构思奇妙,既能体现古典风韵,又蕴涵着浓郁的现代气息。在他看来,玉器厂的衰落是一个必然的结果。

  李博生:“就拿玉器来讲,这种大的厂家,你没落也好,倒闭也好,我觉得是正常的。因为这种生产形式,这种方式,它违背了这个行业的自然发展规律。既然违背了发展规律,它不是科学的东西,必然对它要有惩罚,这就是惩罚的结果。我在当全国人大代表,十年没停嘴地呼吁,让这些行业,比如说玉,玉雕行业,回到民间去。它本来就是从民间来的,让它回到民间去,让它形成一种在崭新的社会背景下的,那种叫做一个一个的作坊,工作室。”

  “从民间来的,再回到民间去”,是李博生等业内专家多年来的体会,也被他们认为是打破传统工艺美术发展困境的有效手段。10年前,在传统工艺美术刚刚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李博生的呼吁并没有得到大家的认可。10年后的今天,事实验证了李博生的观点。

  北京工艺美术行业协会会长李进华介绍说:“北京玉器厂是越来越萎缩了,到现在真正做玉器的才几十个人,每年产值也就是二三百万。但是它又派生出一二十个小的企业,主要是由工艺美术大师领衔的小的工艺美术厂、小的作坊、小的大师工作室,经营效果都不错。从总量上来估计,不会低于原来玉器厂的产量。”

  一方面是行业内国有企业的逐渐萎缩,一方面却是小企业、小作坊如雨后春笋般崛起,玉器行业正在进行一次彻底的变革。据不完全统计,现在从事玉雕的手工艺人已经达到40多万,面对这支庞大的队伍,玉器大师李博生不仅没有感到兴奋,反而感到深深的忧虑。

  李博生:“在几十万大军雕玉当中,有多少人,真正把它作为一种事业,作为一种艺术创作,这个高度来看待它。更多的青年人一说艺术创作,干脆玩点概念吧,总觉得那轻而易举就能成功,艺术家行列就能进去了。实际上玩点概念,太躁动了,其实艺术的背后,艺术作品的背后,是漫长的艰苦的艺术积累、文化积淀才能堆出一个作品,是这么个过程。”

  李博生认为,从业人员众多只是玉器行业表面的繁荣,由于大多数人只追求短期效益,大量粗制滥造的玉器盛行市场,使玉器这一具有美学价值的民族文化精品沦落到了在街边小店随处售卖的地步,实在令人惋惜,而真正的玉雕技艺却无人传承。

  李博生:“现在有哪一个年轻人,而且是具有高等学历的年轻人,还是专业院校出来的年轻人,愿意坐在雕玉的机器旁边,很艰难很辛苦的,又是脑力劳动,又是体力劳动,太少了。所以我有时候开玩笑说我是个动物,我要国家照顾一下。现在国家级大师,各行各业这些从事手工劳作的,恐怕一共才不到200位。”

  李博生说,比起大量玉器的粗制滥造,近年来国内对玉石资源的无限制开采对玉雕行业的影响更为可怕。由于自然界的每一种玉石,都是在远古特定的地质年代、特定的地质条件下形成的,所以就天然玉石而言,采一块就少一块,玉石资源面临枯竭。

  李博生:“现在大家都明白了,都在呼吁,资源匮乏,可不能再这么挖玉石,要再这么挖,5年之内,绝了,翡翠也没了,玉也没了,到时候我不知道你怎么向后人交代。”

  景泰蓝——人才匮乏执着坚守

  本来大家都认为发展得不错的玉器行业,经大师一指点,我们才知道原来它也是危机四伏,看来,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烦恼。在北京的传统工艺美术行业,被认为依然兴旺的不仅仅是玉器行业,还有景泰蓝。如今,景泰蓝最大的生产基地——北京工艺美术厂破产了,可是景泰蓝的生产却没有因此而停止。

  张同禄,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曾任北京工艺美术厂副厂长,从事景泰蓝制作40余年,是目前国内唯一一个掌握全部景泰蓝制作工艺的艺人。工艺美术厂破产以后,看着昔日的同事纷纷转行,张同禄坐不住了。“作为企业来说,要破产应该达到什么目的呢?达到凤凰涅磐,完了之后组织各方面的力量,组织一批年轻精干的人员再发展生产恢复生产,这是初衷。”

  跟景泰蓝大师张同禄有着同样感受的,还有在北京工艺美术厂工作了30多年的老职工李佩卿。“很惨,有当保姆的,有看电梯的,有给人家搞卫生的,这都是我身边的人。”

  由于整个京城工艺美术行业的不景气,这些老艺人们在离开原来的岗位以后,很难再找到对口的工作,只有另谋它图。但李佩卿却不甘心就这样轻易放弃自己从事了30多年的职业。“这样我就找到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张同禄先生,当时破产了以后他也在家。我就跟他讲,我说我们都干一辈子了,是不是可以自己搞这个景泰蓝,正好他也有这个想法。”

  怀着对传统工艺美术同样的情感,张同禄和李佩卿重新走到一起,每人凑了几万块钱,并召集了30多位老艺人,成立了一个新公司。

  有了景泰蓝大师张同禄亲自设计的作品,又有老朋友老客户的支持,新的景泰蓝公司逐渐走上了正轨。

  看着自己的企业一天天好起来,张同禄也觉得很欣慰,但是他远没有李佩卿那么乐观,因为在他看来,一个小企业的成长,只能说是一个亮点,并不能掩盖整个景泰蓝行业存在的重重困难。

  张同禄:“作为我个人来讲发展,如果按照传统工艺美术的发展,没有什么担忧的。担忧的是什么呢?后继无人。现在参加景泰蓝大师工作室的还有其他从业人员,都是50岁左右的人,他们能干几年呢?当然从我来说,我现在62岁了,你还能干几年呢?后面那些人跟不上来,那到时候就夭折了。”

  花丝镶嵌——资金短缺前途渺茫

  在京城的传统工艺美术中,“花丝镶嵌”属于比较特别的一种,和“景泰蓝”、“牙雕”不同,“花丝镶嵌”看上去似乎是一门“小手艺”:就是将金银等贵重金属加工成细丝,然后再镶嵌上珠、玉和宝石。花丝可以用来做首饰,也可以用来做大型陈列品。正是因为要用到珠玉宝石,所以投资就小不了,于是,“花丝镶嵌”这门“小手艺”面临的问题也就格外严峻。

  方晓东,原北京花丝镶嵌厂厂长,2003年11月进入百工坊经营花丝镶嵌坊。从一个有着一千多职工大厂的厂长,到经营一个只有几十人的小作坊,方晓东的心情是一般人很难理解的。

  方晓东:“你不能眼瞅着这么好的技术,好的产品,在咱们这代手里没落了。特别是北京花丝镶嵌厂就代表着中国花丝镶嵌的最高水平,那么这个厂子没了,特别我是主管生产经营的厂长,又是工人出身,心里当然是很难过了。”

  两年前,北京花丝镶嵌厂破产,方晓东无法接受自己工作了30多年的行业就这样轰然倒塌的现实,他把企业破产后发下来的工龄补贴3万多块钱全部买成了设备,组织几个原来的老职工开始了作坊式的生产。

  方晓东:“心有余而力不足,我现在特别可惜的问题就是想做一些有欣赏价值的,比较好的产品,能够把花丝镶嵌的这个范畴的技术体现在这些产品上,将来一旦真的招不上人来,面临失传的结果,让后人看看在什么什么年代,咱们中国的花丝镶嵌工艺已然达到了一个什么水准了,最起码能够给后人留点念想吧。”

  花丝镶嵌的原材料以贵重金属金银为主,巨大的资金投入是方晓东个人无法承受的。

  方晓东:“就说凭一个人的能力能把这个行业更好的发展下去,不让这个行业在咱手里没落,那么个人的力量终归是有限的,甭管是财力物力都是非常有限的。”

  尽管前途渺茫,方晓东依然不愿意放弃,依然在坚持着。在他的带动下,已经有七八个老职工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投入到花丝镶嵌的生产中。原花丝镶嵌厂的职工马秀峰就是其中的一个。

  马秀峰:“我们这些人搞了这么多年花丝镶嵌,看着我们整天的用的这些设备,马上要变成废铁了,而且这种工艺离开这些设备的话,再想恢复就很难很难了,所以我就抢救性的把这些设备买出来了。”

  从一线的生产工人到自己经营作坊,一切都得从头开始,联系场地、开发新产品、跑市场、筹集资金,样样都得学习,样样都得操心。马秀峰师傅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心力交瘁。

  马秀峰:“尤其我们现在这些设备,耗电挺厉害的,能源方面现在又涨价,材料上,辅料上也在涨价,所以说生意做起来也不太容易。现在要我说的话,我理想一点说的话,还是应该有一个稳定的产品,有自己稳定的产品,有长期一点的销路,应该说这是我的理想。”

  一个做花丝镶嵌做了20多年的师傅,他的理想就是这么简单,然而就是这样听起来很简单的理想,目前却根本就实现不了,花丝镶嵌什么时候能走出低谷也是遥遥无期。

  方晓东:“现在还谈不上出路,但是我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北京市政府的扶植。比如刘淇市长亲自主持制定了工艺美术行业的保护政策,终归每年的300万的扶植资金是直接拨给行业协会的,由行业协会监督着投在咱们这个行业上了。尽管说离我们干这行的人的奢望还是有点差距,但是我觉着终归看到希望了。”

  众说纷纭媒体支招

  艺术大师们仍在自己的阵地上坚守着,我们在为这种坚持的精神感动的同时,也在思考,除了保护,除了坚守,还有什么方式能让传统的工艺美术走出困境,适应市场经济条件下的发展,对此,媒体也是各有各的观点。

  《人民日报》认为:

  要救活北京工艺美术厂,就必须按病根开“药方”,先解决后继无人的问题,花钱、花精力、花脑力在培养工艺美术青年人才上下功夫。

  可持续发展的一个核心理念,就是拥有自己的核心技术。失去了核心技术,就失去了核心竞凤凰彩票娱乐平台(5557713.com)争手段。而核心技术失传之后,我们就只能花重金到古玩市场去淘宣德炉这样的宝贝。但愿我们的后代在将来不要像我们淘宣德炉一样去淘景泰蓝。

  《中国青年报》认为:

  尽管旧体制、重包袱是造成目前北京工艺美术行业衰退的主要原因,但在目前和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人才的匮乏才是真正制约这一行业发展的致命因素。

  《北京青年报》认为:

  这个行业急需一些懂得市场策划的人才,思考一整套的运行办法,通过品牌经营和策划提升工艺美术大师的地位,营造工艺美术行业的整体气氛,吸引更多的人参与进来,推动工艺美术规范化、市场化发展。

  《三联生活周刊》认为:

  保护得再好的老手艺,也无法改变无人使用或日渐稀少的需求这一事实,但是,通过旅游工艺品所保存下来的手艺,已经徒剩躯壳。比如,你是否能回答出这样一个问题:“景泰蓝的蓝到底有多蓝?”

  《第一财经日报》认为:

  国家应该给传统工艺的发展提供一些较为优惠的政策,比如在税收和房租等方面的适当减免,还有就是资金上的支持。

  在北京,传统工艺美术的景泰蓝、象牙雕刻、玉器、雕漆、花丝镶嵌、手工地毯、刺绣和金漆镶嵌被称为“燕京八绝”。伴随着整个工艺美术行业的衰落,“燕京八绝”的光芒在一点点淡去。在这次调查的过程中,我们既为传统工艺美术行业面临的问题感到焦忧,又为艺术大师们的勇于探索、不断进取而感到鼓舞。我们希望这个行业的衰落引起大家的关注,毕竟它代表着我们中华民族的优秀艺术与美学传统,我们不希望优秀的传统艺术在现代经济大潮中迷失。也许,传统艺术与现代经济之间并非是不能共生的关系,只是需要我们去搭建一座沟通过去与现在的桥梁。